衛之珫的

 

數點秋聲侵短夢，簷下芭蕉雨
「她與燈」筆記中的切磋琢磨

 

      那日在網上讀到《觀鶴筆記》作者「她與燈」的一篇創作心路歷程，餘韻繚繞啊....《觀鶴筆記》是我很喜愛的一部古代言情小說，內容敘述一位現代歷史學者穿越回明朝，近距離觀察她窮盡心力研究的歷史人物，從了解、敬佩到與之相愛的過程。作者的文字動人，充滿古意的浪漫，富有非常獨特的魅力。

 

      其實「穿越」(今穿古) 一直是我最不喜歡的閱讀主題，在選擇讀物時，我總是首先排除了穿越類作品的被挑選資格。但是「她與燈」在這篇評析中為此提出了說明:「將《觀鶴筆記》的女主設置成一個穿越者，是希望她能解答我一直以來的疑問；活在當代的我，究竟為什麼會在古典文化當中感受到浪漫，並且得到精神層面的治癒?」這也是始終存於我心中的疑惑啊....

 

      於是，作者為女主架構出一個「以明朝為背景的時代，讓她遇見了遊走於文人與宦官之間的男主，遇見清正不屈的清流臣子、顧全大局而又不失溫情的內閣首輔，以及皇權至上、剛直不阿的錦衣衛」.... 如此美好、如此流光四溢。作者「她與燈」說道:「當時代中所蘊藏的精神文明，展示於女主面前時，讀者和我自己也擁有了一個感受這些精神文明的通道。我和很多讀者一樣，其實也很需要這些古人的思想，來解釋我們當下的執著，以及我們因此所面對的誤解和困境。」

 

      在這篇創作經驗分享中，「她與燈」感性的文學靈魂及理性的創作設定，成功地引起我作為讀者的共鳴。我尤其喜歡評析中所述，為營造《觀鶴筆記》中「數點秋聲侵短夢，簷下芭蕉雨」的感性意象，作者所安排一切理性鋪陳的過程；此外，我也同作者一樣，頗好閱讀古人的書信，以藉旁觀者的視角重現古意的浪漫及對文心的執著。

 

   「數點秋聲侵短夢，簷下芭蕉雨」這美麗的詞句第一次出現於《觀鶴筆記》是在第41章《瀾裡浮萍》中，其文節錄於下 :

 

....「我如今沒有辦法替老師收骨，替周先生和趙家兄弟殮身，他們的恩情我一樣都償還不了.... 就當這是贖罪吧。」他說完輕咳了兩聲。

      楊婉擡起手腕，一下一下地拍着鄧瑛的背。面對這個一身是傷的人，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屬於大明朝的矛盾性，但這種矛盾性有它自身的平衡，它牽引着鄧瑛去自責自傷，也推着他勇敢地去承擔，雖令他掙扎，卻也讓鄧瑛得以活下去。

      就在楊婉和鄧瑛所身處的這個時代，義大利正在經歷文藝復興的浪潮、資本主義萌芽、個人主義誕生，所謂的「君臣」思想逐步瓦解，更先進的文明將人的思維帶到了一個新的階段。至此之後，西方文明開始重視個人價值，強調自我支配、個體自由，再也沒有人像鄧瑛這樣，把自己的手伸向傷害他的枷鎖中，卻還在試圖替其他的人解開鐐銬。

      封建吃人，來自另外一個時代的文明何嘗不會殺人。楊婉慶幸歷史是線性的，沒有人像她這樣可以回頭，也沒有人能夠提前預知後世。人們都活在當下的平衡裏，所以才不會覺得，自己是被滾滾向前的歷史車輪碾死的那一個....

  ....這晚，護城河上的秋風吹了整整一夜，楊婉縮着自己的身子，聽完了夜裏所有細碎的秋聲。鄧瑛伏在她身邊，也許是因為累，又或者是因為傷口引起的高熱，他好像睡得很沉，身上為養傷而着的中衣，薄如蟬翼，包霜攏雪。

      楊婉聽着窗外的葉聲，忽然想起宋朝有一個詞人叫毛滂，很喜歡寫秋，其《夜行船》中有一句「數點秋聲侵短夢」，楊婉從前並不覺得這一句有多美。但如今，她躺在鄧瑛居室的窗邊，忽然就被這一層浪漫的古意觸動了。

   「數點秋聲侵短夢....」楊婉輕輕地在口中呢喃着這一句，卻一時想不起下一句是什麽。 苦思無果後，不禁自嘲地笑笑，抿着唇閉上了眼睛。

     濃稠的黑暗裏，鄧瑛接出了後面半句，卻只是動唇沒有出聲，「簷下芭蕉雨....」

     數點秋聲侵短夢，簷下芭蕉雨，這一年的秋天過得着實有些快。-- 第41章《瀾裡浮萍》

 

     這是多美的一段描寫啊....

 

   「她與燈」曾說:「我很喜歡明朝，不僅僅因為它的史料詳盡，便於創作者摘選資料、架構背景，也因為我敬佩那個朝代文人的精神與風骨。他們當中有許多「理想主義者」，其思想和堅持，至今仍然熠熠生輝。」這段話予我心有戚戚焉。此篇評記書寫竟與《觀鶴筆記》同樣深情動人，如此文風所展現的正是「她與燈」真純的特質，而《觀鶴筆記》便是透過她真純的浪漫，對這世間所訴說歷史光影下的美麗與哀愁。

 

 

     以下轉貼 :

 

她與燈 -《觀鶴筆記》作者
1992年生，晉江文學城簽約作者。2018年開始嘗試小說創作，至今已創作七部完整長篇作品，另有一部正於晉江連載當中。擅長創作歷史風緻綿密深遠的古言作品，小說角度新穎、文筆瀲灩細膩、情感真摯動人。代表作《觀鶴筆記》、《朕和她》、《為妃三十年》等。《觀鶴筆記》並入選第一屆「網文青春榜」年度最佳作品，同時已展開影視企劃。

 

朝花夕拾 - 寫作是我對古意與浪漫的重構

 

      在寫作之前，我一直有個疑問，生活在當代的我，為什麼會在古典文化當中感受到浪漫，並且得到精神層面的治癒? 那些隨著時間遠去的人，他們之間的交友與書信往來，衣食住行、婚姻、仕途，以及自身的藝術造詣和精神氣質.... 這些元素其實早已失去再次具象化的可能性。可是，我還是執著於對這些已故之人進行想像，並試圖復原他們的生活場景和內心世界。

 

      在寫小說之前，我的復原方法停留在一些碎片化的寫作當中: 記錄下讀一篇古詩文的體驗、對一個歷史人物的評價、對一個歷史事件的理解、對一種思想或學說的認知.... 這些記錄貫穿了我全部的經歷，散落在我的筆記本、書本以及後來的各種電子設備裡。

 

      小說寫作給了我一個重新整合這些「感受」的契機，如朝花夕拾，寫作的過程，是我對我所理解的「古意」的一次回憶和重構，這也是落筆時最原始的衝動。我試圖以一個當代年輕女性的視角，在一段完整的故事中，從人物的日常生活和自我追求中，去復原角色曾經居住的宮城和市井、遊歷過的名勝與山河、寫過的詩文和書信、發過的弘願、立過的誓言。暫時脫離現實社會，沉浸式地進入一個已經過去的時代，盡情感受古人的情趣與浪漫，對於我來說是寫作初衷，對於古代言情的讀者來講，或許也是初心。

 

      那麼我到底是如何在小說裡重構古意與浪漫的呢？我想在這裡與大家簡單地分享一些我的寫作經驗和感受 :

 

讓人物解構古詩文

      在我過去的閱讀經歷中，古詩文占了很大一部分。學生時代，讀到一篇喜歡的詩文，我就會把它摘抄在筆記本上，用語文課堂上學到的相對常規的賞析方法去分析。

 

      現在重看當時的賞析記錄，難免覺得有些僵硬和刻意，但我不得不承認，自己最初對於古代氛圍的想像力，就是在這些文字上誕生的。後來，我在不同的場景之下，回顧記憶中的詩文，感受和當年第一次誦讀時不同的感覺。我也希望我能在小說的寫作過程當中，注入我所體驗到的美好意境和浪漫古意，但這絕不是在小說中簡單地「引用」就可做到的。

 

      小說本身是由一個又一個的場景所組成，我希望我所創作的人物可以在具體的場景之下，重新解析我們所熟知的古詩文。比如，《觀鶴筆記》中曾引用宋代毛滂《雨中花  武康秋雨池上》的「數點秋聲侵短夢，簷下芭蕉雨」，雖然這句詞是由女主口中引用出來的，但在小說中，我為這一句詞的出場，創造了一個擁有「陋室」「寒窗」「薄衾」「細雨」等元素的場景，讓角色身處於這樣一個具體的環境之下，同讀者一起感受清冷幽靜的氛圍與意境。接著，通過對角色心理感受的描寫，再讓角色充當原詩文的解析者: 躺在陋室裡的女主，身上蓋著薄衾，透過寒窗，聽到從葉片上滴落的雨聲，這些古典的意象，在她的眼前具象化，文字與環境交融，使她切實地被詩文中的古典之美觸動，因而吟誦出「數點秋聲侵短夢，簷下芭蕉雨」。

 

      很多讀者因為這一段情節，和主角一樣愛上了《雨中花》這首詞的意境。角色與讀者共情之時，同在文字之中共淋了一場「芭蕉雨」，亦為作為作者的我，找到了一個在小說中重構古意與浪漫的隙口。

 

人物筆下的交往文字

      除了古詩文，書信也是我非常喜歡閱讀的一種文本。古人的通訊工具有限，耗時也很漫長。因此，寫書信時往往字斟句酌，簡略而清晰地談及自身的近況、所在之處、所讀之書、所想之事。通過這些書信，我們可以窺見古人所思所想及生活細節。

 

      我讀過許多情真意切、直抒胸臆、文采斐然的書信；比如王羲之的《快雪時晴帖》，內容很簡單，大意是天放晴時，想念故友。又或者丘遲的《與陳柏之書》，這是一封勸降信，其中描寫故國之景時，有一句：「暮春三月，江南草長，雜花生樹，群鶯亂飛」，堪稱絕美。

 

      對我來說，古代文人最為私密和自在的情緒都包含在這些交往文字裡。所以在《觀鶴筆記》裡，我也嘗試為鄧瑛完整地創作了一篇《癸丑歲末寄子兮書》: 其中寫「余此遊離，見山河清雋，煙雲浩渺萬里。百城藏千棟樓宇，千園收萬座亭台。山郭外青苗如碧海，綠蒿似翡屏」，來與他的摯友楊倫分享沿路風光；又寫「余誠思，歷盛世而不忘潰堤之穴，見升平而慎思民願。身在寂野，魂則寄遊聖訓，與爾等並行」，來表達自己的志向。

 

      後來我又嘗試為楊倫創作了一篇《京郊遊記》，同樣也寫：「吾常思，雖歲月疊浪，而清流從未盡絕。遂京郊一遊，記文半卷，遙寄平生摯友。望林深風遠，我聲君聲」，來呈現角色對朋友隱晦的認可和不平。

 

      古人留下的文本，本來就已經是極致浪漫的所在，對於一個並沒有受過正統文言文訓練的我來說，仿造古人的筆觸，同時結合人物的性格特點，來創作這些交往文字有很大的障礙和難度，但我仍對此有執念，希望能給讀者一封完整的書信，或者一篇完整的文章，直觀地重現古人當年的浪漫情懷。

 

      很多讀者讀完這些交往文字之後，認為角色的心態和思想邏輯，以及角色之間的友情，更加直觀地展示在他們眼前了，也更能夠理解，古人之間克制而真誠的交往方式。這對我來說，是非常珍貴的回饋。

 

作為觀察者和重建者的作者

      寫作之初，將《觀鶴筆記》的女主設置成一個穿越者，是希望她能解答我最初的疑問——活在當代的我，為什麼會在古典文化當中感受到浪漫，並且得到精神層面的治癒。我很喜歡明朝，不僅僅是因為它的史料詳盡，便於創作者摘選資料、架構背景。也因為我敬佩那個朝代文人的精神與風骨，他們當中有許多「理想主義者」，其思想和堅持，至今仍然熠熠生輝。所以，我盡可能地在我的知識積累範疇之內，為女主架構出了一個以明朝為背景的時代。讓她遇見了一個游走在文人與宦官之間的男主，遇見清正不屈的清流臣子、顧全大局而又不失溫情的內閣首輔，以及皇權至上、剛直不阿的錦衣衛。

 

      原本女主只是理性地觀察這些環境和文本，可後來，在日常生活和交往之中，她開始對男主動情，和身邊的「理想主義者」們共情，她逐漸變得感性，會為「絕命詞」哭泣，會為男主親自所寫的《百罪錄》鳴不平。當時代中所蘊藏的精神文明，展示於女主面前時，讀者和我自己也擁有了一個感受這些精神文明的通道。對照現實來看，我和很多讀者一樣，其實也很需要這些古人的思想，來解釋我們當下的執著，以及我們因此所面對的誤解和困境。

 

       寫作之尾，我把參考資料和我以前記錄的很多素材本做了一次整理。

 

   《觀鶴筆記》參考最多的是，王春瑜和杜婉言老師所著的《明朝宦官史料》以及杜婉言老師的《明朝宦官研究及其他》。另外還有陳寶良老師所著的《大明風華 明朝人的城市生活》以及吳豔紅和江永琳老師所著的《明朝法律》。這幾本書幫助我架構了《觀鶴筆記》的背景骨架。當然，還有過去讀過的《千家詩》《美詞》，以及《聲律啟蒙》《古文觀止》等，也都有在《觀鶴筆記》當中零星涉及。

 

      對我來說，這一段寫作過程，更像是一次回憶和重建。

 

      回憶我漫長的閱讀經歷，對古代文本的感悟和體會，誠然我的記憶裡停留著很多感性的情緒和一些淩亂的古典符號，寫作讓我對自己的記憶進行了整理，對散落的符號進行了拆解和重新組合。

 

      通過塑造《觀鶴筆記》中鄧瑛這個角色，我將明朝宦官的由來，以及他們的工作和生活進行了一次整理，將明代文人的思想放置到宦官的身份中去，讓角色在這個矛盾的組合之中，自我懷疑、自我和解。至今我仍然感懷，過去有那麼多才華橫溢的古人，曾經真情實意地生活在已經故去的時代，留下了煙波浩渺的文字，這些文字平實，真誠，精巧，浪漫.... 它們流傳至今，治癒了現代人很多的焦慮和不安。

 

      作為一個古言的寫作者，我深知自己思維有侷限性和知識面也並不充足， 但對於「古意」和「浪漫」的重構，我一直十分用心，為此盡力考證史料，修正文筆。寫作至今已有快五年的時光，我一直樂在其中，願我能在未來的生活和寫作當中，繼續修煉自身，不斷前行。

 

 

《觀鶴筆記》系列筆記 :

1.《觀鶴筆記》(強推)
2. 不再隔紙而望的歷史學者  楊婉
3. 天下筆墨自有情義相陳 - 轉自晉江文學網之仿古作《明史鄧瑛傳》

 

 

 

本文轉自 : https://www.chinawriter.com.cn/n1/2023/0615/c404027-40014386.html

 

 

 

2025.08.20.01:39