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約長濃許是春 --《琉璃階上》番外

 


《琉璃階上》
作者 : 尤四姐
字數 : 近52.1萬字
完成年份 : 2024
角色 : 魏如約、慕容存、楊穩、余崖岸、葉鳴廊
標籤 : 虐戀、復仇、相愛相殺、悲劇

正版連結

 

 

      尤四姐的悲劇是人間極品,絕對保證讓讀者肝腸寸斷痛不欲生。

      晉江作家尤四姐堪稱網文界的言情女王,她的文筆細膩優雅,人物塑造絕妙深刻,尤其擅長男女情感間的糾纏牽扯,在癡妄情迷上的描寫更是穠麗而刻骨椎心,甚至連角色的取名都特別詩意典雅,當可謂時下古代言情大家。這裡要再次吐槽一下,即使是如此優秀的作者,作品頁面下仍能看到為數不少非常打擾閱讀情緒的留言,實在令人無法理解。晉江的讀者留言區很是躁慢,付費不代表可以無禮,讀書人仍應有所涵容,不失口於人。

      言歸正傳,「南宇文、北慕容」,大英與大鄴王朝,是尤四姐筆下故事中最璀璨的兩顆明珠。《琉璃階上》說的就是大鄴慕容氏一位皇帝的故事,全文52.1萬字,共有正文90章,番外7章,而番外中又分悲劇番外與 if 線喜劇番外兩部分,算是給足了讀者福利。此文末的轉貼,當然還是選擇令人撕心裂肺五內俱焚的悲劇番外。

     所以,請備好紙巾了….

 

以下先劇透正文片刻

 

女主許是春

      魏如約,十七歲,本名許是春。五年前,晉王慕容存政變,太子在繼位前兩個時辰死在了先帝棺槨旁。如約的父親太子詹事許錫純一府五十六人盡遭屠戮,只餘她一人因留宿聖安寺而逃過一劫。在返家見到滅門慘況,得知太子近臣已遭全面誅殺,如約輾轉逃往江南,在金陵靠著刺繡與書寫低微苟活。然而她一刻未忘那靠著弒兄篡位、殘害忠良奪得權位的當今皇帝與她之間的血海深仇,於是在十五歲那年,頂替了江南姑娘魏如約的名頭,入宮應選進針工局,只求有朝一日得報家仇。

 

男二楊穩

      如約入宮後遇到了楊穩,他是原太子洗馬楊自如的兒子。太子御極失敗後,他的父親被殺,全戶男丁皆難逃問斬流徒之罪,唯獨當時年僅十一歲又頗有才氣的楊穩,被送進黃化門淨了身,充入掖庭局做了太監。即便遭遇如此不堪,楊穩依舊一身散發著平和曠達的氣度,在如約眼中,「他純粹、潔淨,就算是身處岩縫,他的頭也比旁人昂得更高,彷彿能從深淵裏開出花來」。

 

      如約與楊穩自幼便相識,二人在宮內表面上鮮少往來,實際上正默默籌劃著復仇大計。他們之間互相支持倚靠,是彼此心靈的依託。楊穩曾對如約說: 「我和你,永遠並肩站在一起。」還說:「你既要往前走,橫豎我孑然一身,陪着你就是。」「如果沒有你,我大概會自暴自棄,」看見如約,他就像看見另一個堅定的自己,可以教人重振力量,忘卻過往的摧折。

 

      最初他惦念她的安危,怕她衝動冒進,後來牽掛她的幸福,不願她糾結人世間的仇苦。他對她說: 「你能好好活着,比什麽都重要」。他本該是高堂畫閣裏意氣風發的少年郎,飽讀詩書,格調高雅,年紀一到便順理成章地入仕做官,可如今竟淪落至此,即使心裏委屈,卻依舊帶給如約全然的溫暖與慰藉。他曾經不只一次地承諾,若她改變了計畫,便要帶她遠離京城。更在如約為愛承受著巨大罪惡感時,溫柔地為她拭去淚水: 「為什麽要流眼淚?你做成了一直想做的事,俯仰無愧。」

 

   「這世上,有你我這樣不顧一切討還公道的人,但更多是知道真相卻仍選擇茍且的人。誰也沒有錯,全是個人的取捨。咱們走到今天,沒有愧對父母至親,已經很好、很值得稱道了。」他不驕不躁,一直堅定地跟随著她的步伐,她若想退卻他不責怪,想前進,亦捨命奉陪。這世上恐怕再沒有第二個人,能像楊穩一樣包容她了。

 

反派余崖岸

      然而錦衣衛指揮使余崖岸卻用楊穩來威脅如約。余崖岸陰險狠戾,是當年許府滅門慘案的直接兇手。晉王宮變時,派他在宮外襲殺所有東宮近臣與家眷,其中包括了如約一家五十六口人。如約恨他,卻因罪眷身分與冒名替選之事為余崖岸察覺,復加以楊穩性命威脅,她不得不委身余崖岸。

 

男主慕容存

      於此同時,弑兄登上皇位的晉王慕容存同時也愛上了如約,只可惜遲疑了一步,教屬臣娶走了心上人。如約藉此激化君臣間的矛盾,讓皇帝殺了余崖岸,之後甚至還尋得刺殺慕容存的機會,可惜失敗了,因為她愛上了她的仇人。她對楊穩說: 「那天我是做好了準備,沒打算再活着。這些年我活得太累太煎熬,實在已經厭煩透了。想着刺他一刀,無論結果如何,我立時去死,也沒什麽好後悔的。可惜我不成器,沒能讓他償命,想自盡,卻又被他奪了刃。」她退縮了,因為她愛他,但凡找到一絲機會,便迫不及待地想原諒他。

 

     至於慕容存…. 那個奪臣妻的大鄴皇帝,「這篡權的野心家,確實生了一副傳聞中的好面貌,鬢若刀裁,神清骨秀。但精緻一旦到達極點,就橫生出寡恩之相,那是種陰冷的美感,視線交彙足以觸發心底的震顫」。二十七歲的他一身風流倜儻,滿心智計謀劃,卻一步步落入十七歲逆黨之女所設下的美人計中。他以為自己能將計就計拿捏自如,卻在恍然之間發現心早已收不回來。他瘋魔了,縱然赤足走在刀鋒上,他也想試一試,留下她,捂熱她的心。當年的錯漏,害她家破人亡,面對她的恨意與嘲諷,他無顏置喙,唯一的應對,就是把自己賠給她。

 

      他對她的感情,到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地步,如同他那早被遺忘的小字「長濃」,愛也是愛,恨也是愛,他渴望聽她喚他一喚,哪怕只有一次,也心滿意足了。過去五年的執着,讓她吃足了苦,他知道一切都是他造成的,但恨堆積得太多,只會讓自己墜入無邊苦海。他卑微地乞求,她若能回心轉意,對彼此都是救贖,有些事,說放下不就柳暗花明了?

 

     「來不及了,朕就是喜歡她。」他對被他派去擊殺余崖岸的指揮同知葉鳴廊說:「不管她是哪家的遺孤,不管她是不是要殺朕,都不能斷絕朕對她的情義。你可能覺得好笑,一國之君遇見個女人,忽然就不可自拔了,是不是中了什麽邪? 朕確實中了邪,後宮那些女人朕都可以不要,朕只要她。至於余崖岸,他敢傷她,朕必不能留他。那些陰謀陽謀,不耽誤用在別處,但朕對她一片丹心,不管她做什麽都可以得到原諒。她所有的不幸都是朕造成的,想報仇也是人之常情,朕能理解她。」

 

      就在「許是春」的真實身份完全暴露後,他差點於一次被設計好的意外中失去她。楊穩對他說: 「在這深宮裏,僅有皇帝的偏愛,是不足以讓她活下去的。」就算他手眼通天,也不能杜絕所有人對她的暗中不利。他不敢冒險,九死一生一次就夠了,他不得不接受,「留下她,未必對她好」的道理,也許放她自由,才是對她最大的成全。

 

      慕容存終是痛下決心,讓楊穩帶她「走得遠遠的,走到他看不見的地方,再也不要回來了」。像是魂魄與身體被剝離般,他清晰地意識到,有些東西,將徹徹底底從他的生命中遠去了。所有的痛與悔恨,留待將來細品吧,人生中曾有過這樣一段刻骨銘心的愛,足矣。

 

      於是他對她說:「朕用盡了所有力氣愛你,不悔,但無奈。你我不是同路人,再留你在身邊,遲早會害了你。日後.... 一定要好好活着,活到白髮蒼蒼,兒孫滿堂。多年之後再想起朕,不要有怨恨....

朕縱有千般過錯,對你的心盡是澄澈,沒有過錯。」

 

 

番外一

      歲月悠長,春夏秋冬一年四季,說有趣是真有趣,說無趣, 也是真無趣。

      自打寄寧記事起,就一直養在皇父身邊,他沒了母親,頭前幾年是淑貴妃和金貴妃教養他, 淑貴妃教他寬和,金貴妃教他快樂。及到大一些了,他就離開後宮,搬進了南所,學習治國之道,學習為人處事的道理。

      這大鄴宮中,只有他一位皇子,他每常覺得寂寞,孩子童言童語, 追著問皇父,自己為什麼沒有玩伴, 也沒有兄弟。

      皇父抱他進懷裡,讓他坐在自己膝頭,溫聲告訴他,「你有兄弟, 只是不在宮裡。」   

      寄寧還小,哪裡懂得大人之間的恩怨, 奇道:「為什麼我在宮裡, 他卻不在宮裡?他不給皇父行禮, 不給皇奶奶行禮嗎?」   

      皇帝笑著,摸摸他的小臉道:「人各有志, 他不願意在宮裡。你母親不在了,皇父教導你,皇父不在他身邊,他母親教導他,是一樣的道理。」   

      寄寧懵懂無知,很長一段時間裡,以為只能在父親或母親之間選擇其一。自己選擇了皇父,而那位素未謀面的小弟弟,選擇跟著母親。   

   「有朝一日,他若是入朝為官,你要代皇父好好看顧他,知道麼?」   

      寄寧說是,「我只有這一個小弟弟。」   

      皇帝頷首,「你手足緣淺,只有這一個,所以要格外珍惜。」   

      可是每每提及那個孩子,他心裡總有無盡的悲傷。他也想念他們母子,有時候整夜整夜睡不着,就把關於她的東西搬出来,宣筆、草戒指,甚至她預備殺他的利器,两柄匕首,一支銀簪……這些他都妥善保存着。   

      撫了又撫,擦了又擦,思念越積越多,終於兩年後的一天忍不住了,他半夜下床,沉默著穿好了衣裳。   

      章回見他從內寢出來,有些迷茫,「萬歲爺怎麼這會子起來了?」   

      皇帝說:「朕要出宮一趟,去峽溪,看看他們。」   

      這些年,他們住在哪兒,以什麼為生,他都知道。當年如約生孩子,他就在院外不遠處的大雨裡站著,直到聽說母子均安,才依依不捨返回京城。   

      可是五年過去了,無盡的思念要壓垮他了。他忍住不去打攪他們,這種忍耐,疼得鑽心。   

      其實直到如今,他還是更喜歡叫她如約,許是春這個名字承載了太多的痛苦和不幸,誰都不敢正視,誰都想逃避。只是這個化名,始終帶著某種暗示,她曾經答應過要陪他生生世世的,終究是未能如約啊。   

      章回這些年看他煎熬,幾次三番勸他去看一眼,解一解他心裡的愁苦,無奈他總不答應,今天忽然想通了,倒也是好事。   

   「奴婢這就預備車輦去。」他說話兒就要出去傳令。   

      皇帝說不必,「用不著興師動眾。備上一匹快馬,傳葉鳴廊護衛就成了。」

      章回說是,只得照著他的意思承辦。

      又是他和葉鳴廊結伴,當初從懷來趕回京城,路上遭遇埋伏,兩個人背對背殺出重圍,一晃十多年了,現在想起來,還像昨天發生的一樣。   

      峽溪距離京城千餘里,快馬加鞭,也得走上兩三天。半道上停下喝水,葉鳴廊問他:「這回見了,把人帶回去嗎?總這麼飄在外頭不是辦法,孩子身上流著您的血,不能讓這血脈流落在民間。」   

      皇帝背靠著大樹,歲月的磨礪,沒有讓他變得蒼老,只是面容愈發沉穩深刻了。   

      他垂著眼,似乎也難以抉擇,「這孩子,不是朕想帶就能帶走的。她和楊穩付出了很多心血,如果他們過得很好,朕不能插手,甚至連現身,都是不應該的。」   

      葉鳴廊唯有歎息,自己娶親之後,慢慢能夠明白他的苦楚了。據為己有固然痛快,但接下來的折磨更傷人心肝,如果不能妥善化解,還不如維持原樣,對彼此都好。   

      不過人非草木,也有情難自已的時候,像今天這場遠行,本就是思念成狂的结果。五年了,忍了五年才去看望,這種耐力,又豈是常人能及的。   

      歇夠了再上路,縱情奔跑在這廣袤的疆土上,沒有兵災匪禍,百姓安居樂業,是對皇帝十年勵精圖治的肯定。   

      那個叫峽溪的村子,距離小鎮不遠,依山傍水風景絕佳。他曾經命錦衣衛打探,他們一家過得是否富足,錦衣衛回來稟報,說楊穩在鎮上開了個私塾,他曾經是名動京城的少年才子,在這偏遠的地方做教書先生,生意很不錯。   

      如約呢,尋常帶帶孩子,給出嫁的婦人寫家書,再接些繡活兒貼補家用。每月十五去鎮上一趟,往繡品鋪子送做好的活計,換些米麵糧油。他們都是沉靜的人,沒有太多的物欲,夠得上一日三餐,手頭上再有一二兩銀子做積蓄,就已經很知足了。   

      今天正好十五,天亮趕到小鎮上,在他們途徑的地方等候,也許能夠遠遠看上一眼。   

      果然,晨曦微露的時候,看見遠處的田埂上走來三個身影,一高一矮並肩而行,小小的孩子在前面蹦跳著,不時地招呼:「爹,娘……快點兒。」   

      皇帝的心,這時緊緊攥起來,他看清那張小小的臉,果然和自己小時候一模一樣。再看後面的兩個人,五年未見,如約臉上的青澀褪盡了,荊釵布衣,卻眉目娟秀。以前常見她蹙眉,眼裡有深重的苦難,如今不是了。她的眉心舒展,唇邊掛著淺淡的笑,那種不疾不徐,從容坦然,是在京城時候,從來沒有的。

     葉鳴廊轉頭看皇帝,見他眼圈泛紅,腳下微微蹉動半步,但到底還是收了回來。   

     朝霞彌布了半邊天幕,他們有說有笑緩步經過,他聽見如約和楊穩商議:「鶴予昨兒背熟了《三字經》,還問我,明兒學什麼。我想著,早早讓他跟你上私塾吧,早些開蒙也好。」   

     楊穩說:「五歲還沒到,上私塾早了些吧。往後有的是時候讀書,趁著年紀小,痛快玩一玩多好……」   

     他們是家常的閒談,像全天下所有普通夫妻一樣。身影浸入晨光裡,慢慢走遠,看不見了。   

     葉鳴廊問皇帝:「果真不去見一見嗎?」   

     皇帝沒有應,怔著兩眼,悄悄跟了上去。   

     楊穩的私塾在鎮子的東頭,繡品店在鎮子的西頭。他們中途分了手,如約領著孩子往西走,交付繡活兒的時候,沒留意孩子,那小人兒自己從店裡出來,蹲在臺階前看螞蟻。   

     一雙精工的皂靴邁進視野,有個高大的人彎下身量,含笑問他:「看出什麼來了?」   

     孩子拿細細的手指指著:「螞蟻奔忙,今天會下雨。要趁著雨前搬家,把糧食都運回去。」   

     那人慢慢點頭,復又問他:「你叫鶴予?有小字嗎?」

     鶴予抬起星辰一樣燦爛的眼眸,「小字橫林,小浦聞魚躍,橫林待鶴歸。」

     完全是鬆散美好的田園詩啊,就像他們現在的生活一樣。   

     背在身後的手裡握著一串糖葫蘆,拿出來,朝他遞過去,「說得好,這個給你。」   

     鶴予搖頭,「無功不受祿,我娘不讓我拿別人的東西。」   

  「我不是別人。」他笑了笑,溫聲道,「我認得你父親和母親,現在也認得你了。你叫楊鶴予,小字橫林。」   

     糖葫蘆復往前遞了遞,小小的人猶豫片刻,低頭看那隻捏著竹簽的手,手背上有猙獰的疤痕,但他臉上的笑容親切溫暖。鶴予這才伸手接過來,抱了抱拳,「多謝。」

   「橫林,你在同誰說話?」這時繡品鋪子裡傳出如約的聲音,她提了裙子邁出門檻,卻只見鶴予舉著糖葫蘆站在那裡,便問,「誰給你的?你爹來過了?」

      鶴予搖搖頭,「是個手背上有花的先生給我的。」   

      如約被他說得一頭霧水,想找人也找不見,只得牽住他的手道:「下回要是再見到他,一定要告訴娘。咱們不能平白拿人東西,得給錢,知道麼?」   

      鶴予點點頭,舉著糖葫蘆,跟隨母親回去了。   

      晚間和楊穩提起這件事,如約笑著說:「這孩子怪誕得很,說人家手背上有花,別是你老給他講志怪故事,把他講糊塗了。」  

      楊穩聽了,神色卻凝重起來,「是那人來了吧!」   

      如約收拾碗筷的手,忽然頓住了。  

   「手背上有花,想是當年大火,燙傷的。」楊穩垂著眼,把碗筷收進了木盆裡。轉頭見鶴予前仰後合,伸手把他抱起來,送上了他的小床。   

      再出來時,見如約坐在窗前愣神,他走上前,輕聲道:「五年了,已經夠久了。這事兒要是能過去,就回京吧,對鶴予有好處。」

      可如約搖頭,「慕容家的人,勾心鬥角永無休止,我不想讓鶴予變得像他們一樣。咱們現在過得不是挺好嗎,有屋住,有餘糧,不必憂心生死,大家都平平安安的,對我來說足夠了。」   

      楊穩聽後淡然微笑,「那就不回去。時候不早了,快戌正了,你早些睡吧。」說著退出去,替她合上了房門。   

      如約深深歎口氣,很多一心想忘記的人和事,還是潮水一樣湧進了腦海。   

      彼時離開京城,走到平涼地界的時候,發現自己有了身孕。她不想和那個人有任何牽扯,便買好了碎骨子,打算把胎墮了。是楊穩阻止她,苦口婆心地勸她,「留下吧。留下他,你在這人世才有寄託。我也害怕,怕哪天你忽然想不開,怕你會輕生。一個沒有根的人,到哪兒都像浮萍一樣,但只要有了孩子,你會慢慢找到活下去的意義。先前遇難的父母兄弟是你的至親,他也是你的至親,沒人會來和你搶奪他,他是你一個人的,細想一想,這樣多好!」   

      她那時候萬念俱灰,捶著肚子大哭:「生下來就沒有父親,將來他要是問起我,我怎麼和他解釋!」   

      楊穩支吾了好久,紅著臉說:「你要是不嫌棄,我來做他的父親。我沒有旁的意思,也知道自己不配,我只想讓你對孩子有交代。我這身子,已然殘缺了,這輩子不可能生兒育女。如果你能給我這個機會,我一定虔心教養他,生下來不用你帶,全交給我就是了。」   

      如約臉上還掛著淚,呆呆看著他。他也真的說到做到,鶴予兩歲之前,夜夜都同他睡,除卻出去教書幫不上忙,剩下的時間,是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起來的。   

      所以鶴予就是楊穩的兒子,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告訴鶴予真相。以前的種種都過去了,她至今不覺得後悔,更不覺得難過,只是偶爾想起,還有淡淡的惆悵縈繞心頭。   

      不過生下了鶴予,確實是老天對她最好的饋贈。就如楊穩說的,自己忽然生了根,也找到了活下去的希望。   

      至於那人有沒有來過,沒有下文,便也不去探究了。   

      日子還是平靜地度過,鶴予讀書極好,文章也作得漂亮,十五歲參加鄉試,一舉中了解元,可把楊穩高興壞了。摟著比自己還高的鶴予,驕傲地拍拍胸脯,「到底是我楊某人的兒子!」   

      如約笑著,可是心裡有隱憂,她實則並不希望鶴予參加科舉,因為生怕他會進京,一步一步走到那人面前去。   

      她憂心忡忡,楊穩看在眼裡,等鶴予不在的時候,就來同她談心,「你又在發愁了,是麼?」   

      她摸了摸自己發燙的額頭,低落道:「孩子中了解元,我自然很歡喜,但我也怕他將來會見到那個人,到時候秘密就捂不住了。」  

      楊穩卻很看得開,「你以為鶴予不入京,那人就不知道有他嗎?京裡的眼線無處不在,早就把咱們的一舉一動呈稟給他了。他們終究是父子,血脈割不斷,命中註定鶴予是鯤鵬,你怎麼阻止他扶搖萬裡?再說這世道,不走仕途,又能做什麼?讓他去做買賣?還是像我一樣,做個教書先生?我啊,少年的時候也有鴻鵠之志,我想為朝廷效力,一展抱負,可惜後來遭逢驟變,一切化成了泡影。如果鶴予能替我完成心願,那也是好事啊,不仗著出身,腳踏實地地走上金鑾殿,堂堂正正站在滿朝文武面前。如此,我們就沒有白養育他一場,他的前程由他自己定奪,只要他高興就好,對麼?」   

      如約聽他這麼說,心裡的死結慢慢解開了。楊穩就是這樣溫暖的人,鮮少如臨大敵,一切以高興為上。她人生裡那麼多晦暗的時光,都是他陪著她走過的,也虧得有這樣達觀的態度,才不至於自苦,否則這慘透的人世,又該怎麼讓人存活下去。   

   「罷了,他有自己的主張,」如約終於鬆了口,「他想留在峽溪,還是去京城,讓他自己拿主意吧。」   

      鶴予定是扶搖直上的,這孩子不是等閒之輩,做母親的,也無法左右他的人生。   

      五年後他參加的那屆會試,因皇帝駕崩而延期,到了第二年春才重新舉辦。毫無意外他又中了貢士,便進京,預備四月裡的殿試。

      新帝即位,改年號永泰,廣開言路,廣納賢能。   

      那日皇極殿裡來了位個頭高高的年輕人,博通精深的學識和修養令人折服,自然一舉奪魁。但更為令人驚訝的是,他的身形和側臉,竟同先帝如出一轍。

      內閣的官員們盯著他看了又看,心頭直犯嘀咕,但誰也不敢提出來。這件事變成了未解之謎,雖然諸多議論,但隨著時間的推移,掩入煙塵,再無後話了。

 

 

番外二

      天子七月而葬, 先帝是上年三月裡病逝的,因肅陵沒有完全建妥,梓宮一直停在白虎殿裡,直到九月才接陵寢奏報, 預備十月裡落葬。   

      停靈最後的日子,梓宮就要運送出宮了,前幾日新帝去祭拜,對身邊的總管太監說:「大伴, 皇父臨終時一直念著那個人,朕想著,莫如請進宮來,見最後一面吧。」   

      已經升作司禮監掌印的汪軫,聽後俯了俯身,「該當的。二十年了,她一直是先帝心頭的傷疤,如今先帝就要遠行了,合該請她來送最後一程。」   

      要說淵源, 汪軫的發跡就從她而來。當年他因火海救人有功,先帝安排他伺候皇子, 皇子讀書,他跟著讀書,皇子寫字,他跟著寫字。二十年 ,從小太監熬到掌印, 當初的車軲轆, 是無論如何都沒想到, 自己會有這麼一天的。   

      曾經親眼見證的一切,至今歷歷在目, 說起先帝惦念的那個人,自己回想起來,也是感慨良多。   

      新帝問:「去請她,她會願意一見嗎?」   

      汪軫道:「新科狀元拜了官,賜了府邸,她是太夫人,要在官邸坐鎮的。楊家的老太爺,今年七月裡也病故了,如今她正服喪呢,恐怕不見客。容奴婢親自去一趟吧,見了老人兒,興許願意賣一賣情面,也不一定。」   

      新帝說好,「務必把人請進來,了了先帝的夙願。」   

      汪軫應了,當天便趕往寶府巷。   

      寶府巷在東城,離隆福寺不遠,汪軫到門上的時候,正逢寺裡鳴鐘,站在臺階上,能聽見盤桓不散的音浪。   

      他乘著這鐘聲,讓人向內通稟,不一會兒就見裡面的婆子迎出來,俯身道:「太夫人有請,大人隨奴婢來吧。」   

      汪軫跟隨入內,在清雅別致的畫廊上穿行,及到前廳時候,見堂上站著一個人,穿著素白的大袖衫,戴著孝髻。聽見腳步聲回頭,將要四十的年紀了,但容貌氣韻和以前沒有太大分別。   

      看見故人,她的臉上浮起一點淺淡的笑意,「汪掌印,別來無恙。」   

      仿佛是天生就有敬畏,汪軫即便爬到今天的地位,在她面前依舊是謙卑的。長長向她拱手下去,「夫人,一別經年,您一切尚好?」   

      如約頷首,「託福,一切都好。掌印今日駕臨,不知有什麼示下?」   

      汪軫臊紅了臉,「快別這麼稱呼奴婢,我在您跟前,永遠是那個守門的小太監。您別管奴婢叫掌印,還是叫奴婢車軲轆吧,這麼著聽上去親切。」   

      如約抿唇笑了笑,「今時不同往日了,再這麼稱呼,可就唐突了。」邊說邊比手,「請坐吧。」   

      汪軫站定腳,只顧揖手,「謝夫人的座兒,奴婢是奉旨前來辦事的,就站著回話吧。」頓了頓道,「先帝老爺爺上年升遐,走得匆忙,陵寢還未建成。上月總督工程的官員回京稟報,業已完工了,欽天監瞧準了日子,後兒就要起靈落葬……夫人,二十年未見了,最後送一程吧,也算成全了情義。」   

      如約站在那裡,面色凝重,半晌沒有言語。   

      汪軫見她不答應,愈發要來哀求,「夫人,大鄴這些年經先帝勵精圖治,已然是盛世了,可您不知道,先帝爺在政事上頭耗費了多少心力,若他怠政些,何至於鼎盛的年紀就走了,他這是心無掛礙,唯剩務政了呀。這回病勢來得凶,二月裡嗽疾未愈,三月裡又添風寒,及到初九臥床不起,十七就晏駕了。奴婢當時和太子在跟前侍疾,他有精神的時候,和太子說起年輕時候的事,怎麼策馬揚鞭,怎麼領兵打仗,唯獨沒有提及您。可……十六夜裡病得昏沉,叫了一夜您的名字,奴婢那時候就在帳外,聽得心都要碎了。」他聲淚俱下,好不容易定住了神才又道,「夫人,於先帝爺這樣的聖主來說,至死求而不得,已是最大的懲罰了。您是善性人兒,如今人都不在了,再避而不見,您於心何忍啊。奴婢今兒是奉了萬歲爺的令兒,來請夫人的。萬歲爺至純至孝,他知道您和先帝爺的故事,託付奴婢,一定請夫人送先帝最後一程。就請夫人勉為其難,成全了萬歲爺的孝道吧。」   

      這麼一長串的話,總算說動了她。她眼裡湧出哀傷,唇角輕輕抽動了下,良久方問:「後兒出殯?」   

      汪軫說是,「後兒百官送行,裡外全是人,不便得很。還是今兒去,白虎殿裡清淨,您能和先帝說上兩句話。」   

      她卻有些慌亂,摸了摸身上的衣裳道:「我穿成這樣,面聖失儀……」可是再一想,要面見的人,如今也只是一副棺槨,一座神位,這身孝服,反倒是應景的。   

      汪軫朝外比手,「夫人這就動身吧,車已經備好了。」   

      一旦下定決心要進宮,就沒有什麼可猶豫了。她說:「請掌印稍等我片刻,我去去就來。」   

      汪軫道好,自己先退到大門上,略等了會兒,見她快步趕來,忙把她攙扶進了車輿。   

      馬車走動起來,她看著窗外的景致,思緒又回到二十年前。怎麼一切都像南柯一夢,這車輦滾滾,仍是趕著去見他的。   

      然而這二十年,愛也淡了,恨也淡了,去送一程,就算是看在鶴予的面子上吧。   

      馬車停在了西華門前,白虎殿在武英殿后,歷來是作為帝王停靈之用的。汪軫引她進殿門,放眼就見漫天的白,白幡兒、白花、白色的帳幔。   

      這一瞬,她腳下踟躕了,好像一切來得有些難以接受似的。她還記得那個人,英挺頎長的身條兒,青松一樣挺拔地站著。眉眼精緻如畫中仙,笑起來紅唇微仰,連眼眸裡都是光。可是現在,不見人影,她知道他被裝進了巨大的棺槨裡。那刷了九十九道金漆的金絲楠木板子,隔出了兩個世界,她看不見他,他也看不見她……   

   「夫人,先上炷香吧。」汪軫把香點燃了,送到她手上。   

      她忽然有些龍鍾的樣子,茫然接過香,茫然被引領到祭台前。仰頭看,上首的神位上寫著他的十七字諡號,「紹天興國弘德聖武英睿中正恭勤仁孝毅皇帝」。

      她看著那串字,總有些不敢相信,他才四十八歲,怎麼就沒了。   

      一刹那,往日種種在眼前飛快掠過。頭一次螽斯門相見、廊下家走水時,穿過火海的一瞥、上巳節遊幸西苑、遵化途中星夜下的漫步,直至後來那麼多的痛苦撕扯……怎麼人說沒就沒了?   

      汪軫在邊上提點,「夫人,和先帝爺說說話兒。先帝爺神靈不遠,聽得見的。」   

      可越是複雜的心緒,越是無從說起。   

      她僵澀地轉頭對汪軫道:「容我一個人在這兒呆會兒。」   

      汪軫說是,抬手擺了擺,把守靈的人都支開了。   

      不知是不是他知道她來了,殿上吹起一陣狂風,吹得帳幔飛揚起來。她站得不遠,輕紗的一角拂過她的臉龐,像他的手在觸摸她。  

      她頓時心痛難忍,捂著胸口撐住祭台,才沒讓自己倒下。緩了良久,她才喃喃道:「我早就不怨你了……你我的恩怨,兩清了。」  

      轉回身,她在燃燒的火盆前蹲踞下來,從袖籠中取出一隻巴掌大的小盒子,揭開盒蓋,裡頭齊整擺放著他做的十個草戒指。

      天長日久,草色早就枯黃發白,二十年間她沒有再看過一眼。但那天延春閣大火,她卻鬼使神差地把它們帶在身上,當時為什麼這麼做,她自己也說不清。

      現在,該還給他了。她一個個取出來,一個個投進火盆裡。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十個,生生世世。   

      汪軫在白虎殿外等候,看她慘白著臉出來,忙迎上前,「夫人要回去了麼?」

      如約點點頭,「鶴予要下值了,防著他到處找我。」   

      她木木地,失魂落魄地走出去,回到家就病倒了。   

      鶴予見母親病得重,告了假在家侍疾,她強撐著說不要緊,「你只管忙你的,我睡幾天就好了。」   

      鶴予望著她,含淚道:「娘,您不要生病,您要快些好起來。兒子才送走爹,兒子不能沒有您。」   

      如約發笑,「傷風而已,怎麼就要死了,你在咒我麼?」   

      他一味搖頭,其實他什麼都知道。他入朝後不久,錦衣衛指揮使來找他,交給他一封保命的密詔。自己雖沒見過先帝,但從葉指揮口中,已經得知了全部經過。   

      如約伸出手,摸了摸兒子的臉,「我不會死的,還沒給你說合親事呢。我要看你娶親,看你生兒育女,等將來,還要給你帶孩子。」   

      可是嘴裡說著,說完卻發現,要完成這些願望需要好長時間,長得看不到頭,長得叫人不耐煩。   

      鶴予還是提心吊膽,萬般不放心,但因先帝出殯要隨扈,不得不離開家,去了遵化。   

      如約精神頭不太好,常是睡半日醒半日。自己覺得老躺著不成事,就強迫自己起身,去給楊穩上香,擦拭擦拭牌位。   

      楊穩是今年七月間沒的,想是早年遭了那些罪,身上有隱疾,又不好意思說,常自己忍著。忍得久了,忍出了病症,臥床大半年光景,到底還是走了。   

      回想起來,他仍是世上最體諒她的人啊。不敢求來世,因為知道她的來世早許給了別人,便笑著對她說:「下輩子,讓我做你親哥子吧,照顧你,保你一世平安。」   

      她忍著哭,緊緊握住他的手。他掌心的溫度一點點涼下來,眼裡的光要熄滅了,還在對她微笑,「我心裡歡喜,你陪我到最後。只是我失約了,先走一步……往後的日子,讓鶴予孝敬你……你要做德高望重的老封君,要兒孫繞膝,頤養天年……」   

      人這一生,經得住多少次打擊呢。二十六年前失去了所有親人,二十六年後慕容存走了,楊穩也走了。這苦厄的人世,真是一眼望得到頭啊。   

      她延捱了三個月,三個月後,著實是撐不下去了,在鶴予的痛哭聲裡,閉上了眼睛。   

      別哭孩子。她想。死了未必是結束,或者是另一種開始。   

      如果回到二十年前,她會怎麼選擇?也許不那麼執拗,不去向太后求證,也許留在深愛的人身邊,看淡恩怨。也許、也許……   

      唉,說不清了,誰知道呢。

 

 

 

 

2025.05.07.03:25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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